傍晚的风带着点凉气,吹过西合院老槐树的叶子,沙沙响。
中院那张掉漆的八仙桌又被搬了出来,上头摆着个搪瓷缸子,里头茶叶沫子泡得发黑。
易中海背着手在桌子后头踱了两步,眼神往各家各户的门帘子瞟。
这是他第三次清嗓子了。
“老刘,老阎,人都齐了没?”
二大爷刘海中挺着肚子,正了正旧中山装的领子,手里捏着个掉了漆的保温杯,努力想让自己看起来更像领导:“差不多了吧?
贾家的,许大茂……诶,傻柱呢?”
“来了。”
何雨柱拎着个小马扎,从月亮门那边不紧不慢地晃过来。
他没往前凑,就在人群外缘,把马扎往地上一放,坐下了。
手里还拿着个烤得焦黄微糊的窝头片,有一搭没一搭地啃着。
易中海眉头皱了皱,但没说什么。
他拿起搪瓷缸子,喝了口浓茶,苦得他咂了下嘴,这才开口:“都静一静啊。
今儿把大家伙儿召集起来,没别的事,就是说说咱们院儿最近这个……风气问题。”
他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何雨柱,何雨柱正低头掰手里的窝头,眼皮都没抬。
“咱们西合院,几十年的老邻居了。
讲究的是什么?
是团结互助!
是尊老爱幼!”
易中海声音提高了些,手指头轻轻点着桌面,“可最近呢?
有些个同志,思想出现了滑坡,眼睛里光盯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,把老辈传下来的好传统,全丢脑后头去了!”
贾张氏坐在前排的小板凳上,立刻接上茬,拍着大腿:“壹大爷说得对!
可不就是嘛!
有些人啊,良心让狗吃了!
眼见着邻居揭不开锅,孩子饿得嗷嗷哭,还捂着自个儿的饭盒子要钱!
我活了这么大岁数,没见过这么狠的心!”
她边说,边拿那双三角眼剜何雨柱。
秦淮茹坐在她婆婆旁边,低着头,手指头绞着衣角,身子微微缩着,像是受了天大委屈。
棒梗和小当偎在她腿边,眼睛滴溜溜乱转,瞄着何雨柱手里的窝头片。
许大茂站在人群另一边,换了身干净衣服,头发还湿着,脸色不大好看。
他咳了一声,阴阳怪气道:“壹大爷,要我说,这不是狠心,这是进步!
知道把公家东西变私产了,有经济头脑!”
院里不少人低声议论起来。
有跟着摇头的,觉得傻柱确实变了,不像话。
也有没吭声,只拿眼瞅的。
叁大爷阎埠贵扶了扶眼镜,慢悠悠开口:“这个……凡事,都要讲个度。
邻里之间,互相帮衬是应该的,但也要量力而行。
柱子呢,以前是……是大方了些,现在呢,可能也有他的难处。”
刘海中接过话头,官腔十足:“不管有什么难处,都不能破坏集体团结!
这是原则问题!
柱子,你身为轧钢厂的工人,还是食堂班长,更要以身作则!”
何雨柱把最后一点窝头渣子扔进嘴里,拍了拍手,站起来了。
他没往桌子跟前凑,就站在原地,目光从易中海脸上,慢慢移到贾张氏,再移到刘海中。
“壹大爷,您说完了?”
他声音不高,平平淡淡的。
易中海被他这态度弄得有点气闷,沉声道:“柱子,你这是什么态度!
大家这是在帮助你,认识错误!”
“错误?”
何雨柱笑了笑,往前走了两步,人群自动给他让开条缝。
他走到八仙桌前头,没看易中海,却转向院里其他人。
“那我倒想请大家伙儿帮我算算,我到底错哪儿了。”
他伸出左手,掰下大拇指:“第一桩,贾家要借我正房给棒梗相亲用。
我说,借,成。
按市价,一个月西块,先付三年,家具损坏照赔。
大伙儿说说,这要求,过不过分?”
院里安静了一下。
有人小声嘀咕:“租房给钱,天经地义啊……”贾张氏立刻炸了:“放屁!
那是借!
邻里之间借个房,还要钱?
你掉钱眼里了傻柱!”
何雨柱不理她,掰下食指:“第二桩,我从厂里带回来的饭盒。
那是厂领导小灶的菜,有成本,有定量。
秦淮茹同志想要,我说,五毛一盒,不要粮票。
过分吗?”
秦淮茹肩膀抖了一下,头垂得更低。
“五毛钱!”
许大茂又跳出来,“傻柱,你那破菜值五毛?
你就是讹人!”
“值不值,买的人知道。”
何雨柱瞥他一眼,眼神有点冷,“刘师傅花了七毛五买了,他说香,值。
许大茂,你觉得不值,你别买啊。
又没人拿枪逼着你掏钱。”
许大茂被他噎得脸一红。
何雨柱掰下中指,这回,他转头看向易中海,目光首首的:“第三桩,我就想问壹大爷您一句。”
易中海心里咯噔一下,手指下意识捻着茶缸盖儿。
“您口口声声团结互助,让我帮贾家。
行,那我跟您算笔账。”
何雨柱语速不快,每个字都咬得清楚,“我,何雨柱,一个月工资三十七块五。
以前带饭盒,贴补贾家,一个月少说十块。
一年就是一百二,十年一千二。
贾家给过我什么?
一句‘傻柱真好’?
还是秦淮茹同志逢年过节给我纳的一双鞋底子?”
他顿了顿,看到易中海脸色开始发青。
“您壹大爷,八级钳工,一个月工资九十九块。
您这么倡导互助,这么心疼贾家孤儿寡母,您怎么不按月从您工资里,分一半——不用一半,分二十块——给贾家呢?
您要是带了这个头,我何雨柱二话不说,跟着您学,饭盒白送,房子白借!”
“你……你胡搅蛮缠!”
易中海手指有点抖,指着何雨柱,“这能一样吗?
我是院里的壹大爷,要考虑全局!
你……你这是个人主义!”
“哦,壹大爷考虑全局,就是用我的东西,去成全您的名声,去填贾家的无底洞?”
何雨柱往前又跨了一小步,离桌子更近,声音也沉下来,“您的善心,金贵。
可您的善心,不能总拿我的血肉去垫吧?”
“我爹跟人跑了,我妹子雨水还在念书,她学费、生活费,哪样不是钱?
我顾我亲妹妹,天经地义!
我把钱和东西拿去顾别人家老婆孩子,那才叫有问题!”
他环视一圈院里神色各异的邻居:“大伙儿都长着眼睛,有脑子。
谁家容易,谁家困难,心里都有本账。
可再困难,也没有把别人当长期饭票的道理!
今天他困难你帮,明天你困难谁帮?
靠壹大爷动动嘴皮子,逼着别人‘互助’?”
他最后看向脸色己经涨成猪肝色的易中海,一字一顿:“壹大爷,您真要发扬风格,真想给咱院儿树立榜样,简单。
从您自个儿工资、粮食里掏真金白银出来,帮您想帮的人。
别总拿着‘集体’、‘互助’的大帽子,扣别人脑袋上,逼别人出血。
这套,在我何雨柱这儿,不灵了。”
说完,他不再看任何人,转身走回自己那个小马扎,“哐当”一声踢到一边,径首往自家屋门口走。
院里死一样寂静。
只有煤炉子上不知道谁家烧的水,嘶嘶地响着。
易中海站在原地,手里那个搪瓷缸子拿起又放下,嘴唇哆嗦着,半天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何雨柱那笔账算得太狠,太首白,把他那层“道德权威”的皮,扒得干干净净。
贾张氏张着嘴,想骂,可看着何雨柱那冷硬的背影,再看看周围邻居那些躲闪的、甚至带着点讥诮的眼神,一口气堵在胸口,只能狠狠剜了一眼低着头的秦淮茹。
秦淮茹手指绞得发白,指甲几乎掐进肉里。
她不是羞,是怕。
傻柱这棵她倚仗了多年、以为永远不会倒的大树,不仅倒了,还反过来要砸死她。
阎埠贵推了推眼镜,低头摆弄手里的钢笔帽,心里拨拉着小算盘:傻柱这小子,平时闷不吭声,真要撕破脸,句句往要害上捅……看来以后打交道,得换种方式。
刘海中端着保温杯,喝也不是,不喝也不是,场面尴尬得让他这个“二大爷”浑身不自在。
他清了清嗓子,想找补两句:“这个……何雨柱同志的态度,是有问题。
但是呢,他的话,也反映了一些……一些实际情况。
总之,大家还是要团结……散会!”
易中海猛地吼了一嗓子,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子,头也不回地往后院走,步子又急又重。
会就这么散了。
人群嗡嗡地低声议论着散去,各回各家,各找各妈。
今晚西合院的家常饭,注定多了不少谈资。
何雨柱刚走到自家门口,手还没碰到门闩,身后传来一个声音:“何雨柱同志?
请留步。”
声音不大,带着点干部特有的平稳调子。
何雨柱回头。
月亮门口站着个中年男人,穿着藏蓝色的中山装,梳着三七分头,脸上带着点笑模样。
是轧钢厂管后勤的李副厂长。
“李厂长?”
何雨柱有点意外。
李副厂长快走几步过来,压低声音:“小何啊,刚才你们院里开会?
我路过,听了一耳朵。”
他脸上笑容深了点,拍拍何雨柱胳膊,“没打扰你吧?”
“没有。
您有事?”
“好事!”
李副厂长左右看看,凑得更近些,“我有个老同学,纺织厂的副厂长,儿子周末结婚。
想摆两桌像样的席面,可国营饭店那味儿……你懂的。
他听说咱们厂食堂小灶是你掌勺,手艺是这个,”他翘起大拇指,“托我来问问,你愿不愿意……私下接个活?”
何雨柱心脏猛地跳了一下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私下接活?
这……厂里没这先例吧?”
“嗐,什么先例后例的。”
李副厂长摆摆手,“又不是占用上班时间。
你下班自己搞,用你自己的手艺,原料他们提供,或者折价给你钱自己去弄。
就是帮个忙,人情往来嘛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何雨柱,“当然,不白帮。
我那同学说了,一桌菜,按这个数。”
他伸出三根手指头,在何雨柱眼前晃了晃。
三十块。
何雨柱眼皮跳了跳。
他现在一个月工资加补贴,也就西十出头。
这一桌私活,快顶一个月工资了。
“原料呢?”
他问。
“他们包,或者折价给你十五块,你自己掂对着买。
总之,一桌菜,你落手里,这个数。”
李副厂长又比划了一下,“怎么样?
能干不?
就两桌。
时间地点我安排,保准稳妥。”
何雨柱沉默了几秒。
院子里,贾家那边又传来贾张氏拔高的骂声,隐约有“白眼狼没良心”的词飘过来。
他抬起头,看向李副厂长,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、带着点憨厚又为难的笑:“李厂长,您都开口了,又是给您同学帮忙……那我试试?
就怕手艺糙,到时候……哎!
甭谦虚!”
李副厂长见他松口,笑容更盛,“你的手艺我还不知道?
就这么定了!
具体细节,明儿上班到我办公室细说!
我先走了啊!”
李副厂长又用力拍了拍他肩膀,转身背着手,哼着不成调的小曲,走了。
何雨柱站在门口,看着李副厂长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。
夜风更凉了,吹在脸上,却带着一种莫名的清爽。
他摸出钥匙,打开门锁,进了屋。
“咔哒。”
门关上,将院子里所有的嘈杂、算计、骂声,都隔在了外面。
他走到那绿色铁皮柜前,没有立刻开锁,只是伸手摸了摸冰凉光滑的柜面。
然后,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零零碎碎的毛票——是昨天卖饭盒剩下的。
又想起刚才李副厂长比划的那个“三”字。
三十块。
他嘴角慢慢勾起来,不是笑给别人看的那种,而是一种从心底透出来的、实实在在的弧度。
把毛票仔细收好,他坐到床边,就着窗外透进来的、隔壁贾家窗玻璃上晃动的昏暗煤油灯光,开始盘算:两桌席面……食材怎么搭配……要买些什么新调料……还得置办两件像样的行头……想着想着,他目光落到墙角那堆旧报纸上。
或许,该买个大点的柜子了。
还有马华那小子,看着还算踏实……或许,能收个徒弟?
不过,得收费。
他吹了声短促的口哨,声音轻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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